每次處理這樣的案件,總是格外疲倦。
鑑定再鑑定、事證明確,卻總是不死心,試圖抓住任何一個微小到幾乎被忽略的可能性。
只因為,傷的、死的,是親手養育十多年、心心念念終於成人的孩子。
不知道為什麼,手邊的兩個舊案突然讓我接連感慨了好一陣子。
一件是被告。看得出當事人本性不壞。退了伍就遊手好閒地混混日子、晚上和友人喝酒亂鬧一陣垃圾話。然後醉意之下,垃圾提議付諸實現;結果,就當事人而言出乎意料,對公訴人來說可預見其發生而其發生不違背其本意。對社會大眾和被害人家屬來說,他罪無可逭死不足惜。就罪刑法定量刑相當而言,或許也是。
另一件是告訴人。十餘年前為了利息收入將辛苦籌措下來的點滴儲蓄和損失補償金貸予他人,然後債務人工廠倒閉就此避不見面。十餘年後取得無用的執行名義,調解程序中債務人終於出面,誠意和歉意十足,卻顯然生活拮据無能力提供令人足以信賴的和解金額。
一再為了相同的事情起爭執、一再各說各話、一再遷怒、一再讓人忍不住自我懷疑是否患了妄想症或其他精神官能疾病……
我想,我不適合這個充滿溫馨美好天倫喜樂的世界。
說出口的話沒有人聽得見,於是因為不曾開口被責難;開了口被聽見,於是因為話語內容再起衝突。再也聽不見不願聽見的聲音、看不見不想看見的事物,於是更加理所當然地被評為態度不佳違逆人倫。而這一切全發生在短短六十秒內,以一整夜的怨怒相隔。
這兩天終於忙完外婆的喪禮,腦中充斥著的,卻是恍惚的不真實感。
也許因為依照民間習俗,被禁止接近入殮後的遺體和棺木吧。即使唸經唸到嗓子沙啞發疼,對於外祖母的死亡,依舊沒有實際的認知。像是只要打通電話就能再聽見那熟悉的蒼老嗓音、騎二十分鐘車程,按下電鈴,就能再看見那慈祥的笑容、像是外祖母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旅行……
只是再無歸期。
在彷彿漫無止盡的佛號中,我閉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短暫地睡了一下。直到發現自己把阿隬陀佛唸成了阿咪多多,才猛然驚醒過來。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手機鈴響和談話聲此起彼落。卻恍若未聞。
只來得及趁亂向安穩平靜的熟悉面容望去一眼,我默默地低下頭,在身後急躁的催促聲中轉身離開。